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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2年09月07日

雪在烧

    凄厉的寒风像一群饿狼在嗥嗥尖叫,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地上、房上、树上……,眼前的一切全成了银白色。呆望着窗外洁白的空间,我突然产生一种幻觉,好像这雪是带着某种使命,突然来到人间似的。

  在江城生活了近三十年,还从来没见过如此肆虐的大雪。从报纸、电视连篇累牍的报道得知,这是一场 50 年来中国南方遭遇的最大雪灾。 

  “哟!”嘈杂的惊叹声使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又停电了!刚才还是灯火通明的交易大厅霎时变得昏暗。只有电脑在正常工作,显示屏上的各种期价数字仍是血红血红的,正在不断的跳跃变化着,如同一串串的火苗贪婪的舔着荧屏,似乎想把荧屏都融化掉。
  “真是冰火两重天!”我暗自叹了口气。回头瞟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客户邓总——一位四十岁刚出头的油脂厂老板。此时的邓总好像一具蜡像,沉默不语,一双三角眼因长时间盯盘而充满了血丝,就好像一口深深的陷在沙漠中的枯井,干涩而荒寂。

  认识邓总不到一星期,是公司市场部介绍来的“套保”机构客户。第一次见面就发现他脸色疲惫,宛如一潭死水似的,显得十分的阴沉忧郁。接过头天结算单一看,我的心头一紧:初始保证金 200 万元,持有菜油空头头寸 48 手,浮亏 88 万。“这个数字倒挺吉利。”我手指着 88 万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句,抬头发现市场部经理和邓总都笑了一声,只是感觉笑声有些苦涩罢了。 

  “韩经理,你看……”望着邓总征询的目光,我知道是想让我这位农产品总部的副总经理拿出一个操作方案。
  “砍仓,止损!”沉思良久,我从牙缝中蹦出四个字。

  话音刚落,我就发现邓总睁大了眼睛,皱紧了眉头,咧着嘴角,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开玩笑!我的油脂厂在开榨季每月的菜油压榨量是 500 吨,我现在只是在期货市场上卖出了 240 吨, 7 月交割,我怕什么?大不了到时交货!套期保值需要砍什么仓?止什么损?” 

  这回轮到我苦笑了。
  “你现在手上有菜籽吗?”
  “陈的几乎没了,新菜籽要到五月底才能开始收。”
  “套保是在现货和期货市场同时进行一买一卖的交易行为,你现在手头上根本没菜籽,就在期货市场上卖出,属于单向交易,算什么套保?”

  “这……”邓总被我问的有点张口结舌。“反正根据往年的经验,我认为今年菜油不可能维持在现在的 11000 / 吨的期货价格水平上,说不定到五月份就跌下来了,现在不乘高价卖出,到时跌下来了岂不可惜?” 

  这回轮到我张口结舌了,因为我也不敢肯定到了五月份油脂价格会不会跌下来。看来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春节长假过后的第一个交易日,我和邓总都早早的来到期货公司。在浏览了大量信息后,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脑海中闪现。雪灾所带来的后遗症开始显现:煤荒、电荒、油荒和因交通不畅导致的粮荒等等被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甚至有报道预测包括湖北在内的国内几大油菜籽主产省因大雪将导致今年油菜籽减产 20% 以上。然而邓总却不以为然:“我春节期间还专门到附近的荆门农村实地查看了一番,今年油菜没受什么大雪影响,放心……” 

  开盘了!包括菜油、豆油等在内的几乎所有农产品期货价格都是大幅跳空高开,随即快速上涨。整整一天,我的心沉坠的像惯满了铅,因为我们的浮亏已经超过 120 万了!再看邓总,正大口大口的抽着烟,浓重的烟雾从他的嘴角喷出,固执的翻腾着,飘在脑额四周。我知道,焦躁和烦恼正在煎熬着他的五脏六腑,这使我突然想到了烧烤!不是吗?此时油脂期货的多头们多像正站在烧烤炉旁的食客,贪婪的伸着脖子,流着口水死死盯着那一串串正在熊熊烈焰上翻转的“肉串”,而邓总,更确切的说也包括我,不正是被烤的吱吱冒油的空头“肉串”吗? 

  随后 6 个交易日,菜油期价连续突破 12000 13000 ,虽然我们的仓位被强平减少到 30 手( 150 吨),但总亏损已超过了 160 万。 

  记得小时候,我看过一部阿尔巴尼亚的电影,名字叫《第八个是铜像》,说的是游击队中排行第八的一位战士英勇战斗,最终壮烈牺牲的故事。而且从技术分析的角度看, 8 也是波浪理论中神奇的费波纳西数列中的一个重要数字,我预感要出大事了。 

  第二天,也就是春节后的第八个交易日,开市前,保安送来了当天的《楚天金报》。一则要闻吸引了公司所有投资者的眼球:“半年时间 4 万变成 1450 万——江城一女士演绎资本神话”。说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江城退休女教师,从 2007 8 月开始,用 4 万元资金买入豆油期货,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赚到了 1450 万元。我的天啊!惊叹之余,我发现邓总在看到这则消息后,脸色变得铁青。 

  也许是受到这则消息的刺激,开盘后,公司几乎所有投资者都加入到了做多油脂的行列。菜油期价跳空高开后继续上涨,根本没有回头的迹象。“如果未来几天菜油继续上涨,我们的200 万元保证金将所剩无几,如果再封涨停,也许爆仓 ……”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 怎么会这样 ?” 只见邓总痛苦地歪着头。他咬着牙,拼命遏制住自己的情绪,想伸手去抓桌上的玻璃茶杯,但手抖得厉害,杯子掉到了地上, 地一声,碎了。 别着急 !” 我试图安慰他,尽管这种安慰对我自己都不起作用。 全输了。 他喃喃自语,就像一只被斗败的公牛, 地一下,瘫坐在椅子上。 回去怎么向我老婆交代,向员工交代哟!”我看见邓总眼里蒙着一层雾水。

  此时,我心里也像熬着中药一样,翻滚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苦味:“现在再让客户砍仓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可我怎么向公司交代呀?难道市场部好不容易开发的机构客户就在我的手上被‘消灭’了吗?”血液在我身上渐渐加速度的回转,一团炽烈的火球在我胸膛里不住的滚来滚去,总像要冲到外面去烧掉一点什么才好!

  望着菜油不断扩大的涨幅,我感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发疯般地悸动。“能不能买涨幅小点的油脂合约?”一个念头突然跳进脑海中。我的眼睛快速扫描着显示屏,突然锁住了目标:“奇怪,怎么棕榈油涨幅不大?”如同在沙漠中突然发现了绿洲,我的脉搏亢奋起来,我迅速调出菜油与棕榈油两者的价差走势图。“没错!正常情况下菜油与棕榈油价差应在 700 1000 / 吨,而现在两者价差竟扩大到了 2000 3000 / 吨。我的心狂跳起来。 

  “买棕榈油!”我对着邓总猛的喊了一声,吓得他打了一个激灵。“价差太大……”我指着图表,激动的有点语无轮次。毕竟做油脂生意多年,在怔怔的看了我几秒后,邓总突然像醒悟过来了似的,一个鲤鱼打挺,扑到了电脑前,将帐户上不到 30 万的可用资金全部买入了 30 手( 300 吨)棕榈油。 

  3 4 日,油脂市场已经处于极度狂热。菜油、豆油、棕榈油三大油脂期价当天均以涨停板价开盘。 7 月合约菜油近 16000 / 吨的期价使我们认为确实有些离谱了。因为这意味着当年的油菜籽收购价达到 3 / 斤,比去年 0.79 / 斤收购价接近翻两番。当盘中涨停即将打开的瞬间,我们卖平了 30 手的棕榈油,并反手再空 50 手菜油,使菜油总持仓达到 80 手。 

  暴风雨终于来临了!随后的一周,包括菜油在内的三大油脂期货价格暴跌,出现连续跌停。据传是中粮集团开始大规模的卖出套保。此时报纸上再次登出消息,一周前那位刚刚拥有 1450 万的江城退休女教师,因其多单未能及时平仓,财富灰飞烟灭,最终帐户上的保证金只剩不到 4 万元了。 

  看到这则消息后,我发现邓总脸色却变得更加铁青……

  雪灾渐渐离我们远去。五月的春风终于又拂面而至。全国油菜喜获丰收,不仅比去年没有减产,反而增产了 10% 7 月交割的菜油期价已从 3 月初的 15940 / 吨的最高价跌落到了 11200 / 吨左右,邓总的资金帐户上, 200 万元的保证金也全部扳回,算是基本打了个平手。 

  经过了这场火与雪的折磨,我发现邓总在做交易时不仅总在本子上算算画画,而且还经常带本期货方面的书在身边,有事没事问问我一些新的期货名词,比方说什么“蝶式套利”、“提油套利”等等,搞的我常常挺紧张的。我发现他对套利开始情有独钟了。
  (本文获“我的期货故事”征文大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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